我們這一代父母，正在學一件上一代從來沒被教過的事：好好接住一個孩子的情緒。

可是這件事，做起來常常會被笑。每次我蹲下來，慢慢跟花瓜說「你是不是很想要那個，可是現在拿不到，所以很生氣」的時候，旁邊很容易冒出一種聲音：

「小孩哭，讓他哭一哭就好了，理他幹嘛。」

「現在的小孩怎麼這麼多情緒，這麼難搞。」

「我們以前還不是這樣長大，也好好的。」

這種話我聽過很多次。以前我大概會笑一笑、帶過去。現在不會了。不管講話的是哪一位長輩，我幾乎都會當場回過去。

為什麼要回？兩個原因。

第一，我要讓 Lala 很清楚地知道，在怎麼帶小孩這件事上，我跟她是同一陣線的。

第二個原因更重要：小孩，其實一直都在聽。

花瓜大概一歲多的時候，我就發現她默默在聽我們講話、看我們怎麼做。有時候她會突然冒出一句話、做出一個動作，讓我跟 Lala 嚇一跳，那種時候我們才知道，原來她全都收進去了。

小孩其實很聰明。你以為她還小、聽不懂，但她都默默看在眼裡：誰在維護她、誰在幫她說話。所以那個當下，如果我不幫花瓜頂回去，就沒有人會幫她說話了。

至於那句「我們以前還不是這樣長大」，我心裡其實一直有個答案。我們這一代很多人，長大以後連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，都講不太出來。

這就是我想講的事。

上一代帶小孩，多半把重心放在「養活」：吃飽、穿暖、不生病、平安長大。在那個年代，光是把孩子養大，就已經佔掉大部分的力氣，情緒這種事，自然很難再顧到。

我跟 Lala 想多做一件事：除了讓她長大，還想讓她的情緒，有人看見。

這兩件事差很多。

有些孩子的童年，從外面看幾乎是完美的。父母沒有打他、沒有丟下他，該給的都給了，也是真的愛他。可是裡面少了一塊：他的情緒，從來沒有被看見過。

小時候哭，沒有人問他為什麼難過；生氣的時候，沒有人陪他想接下來怎麼辦；害怕的時候，沒有人抱著他說「沒關係，你怕沒關係，我在這裡」。

這一塊空在那裡，長大以後比較容易卡住。遇到比較重的情緒，羞恥、憤怒、害怕，會不太知道怎麼處理，因為從來沒有人示範過。有一種越來越常被提到的說法，叫「童年情感忽視」：不是哪件壞事造成的，而是一件很重要的事，一直沒有發生。

所以有些人長大後過得很辛苦、在關係裡跌跌撞撞，卻連自己缺了什麼，都說不出來。

所以每次長輩說「我們以前還不是這樣長大」，我心裡真正的答案是：對，我們就是這樣長大的。而我想做的，就是不要讓花瓜，再用同一種方式長大一次。

我要先講清楚，這不是在怪上一代。

「情緒」這個東西，他們自己也沒被教過。那個年代，多半沒有人給過他們，自然也很難給我們。這不是壞心，是那一代人手上，本來就沒有這個工具。我們現在開始學，也只是因為我們剛好是第一代，有機會把這個工具補回來。

那我跟 Lala 在花瓜身上，具體在練什麼？

其實很簡單。我們不急著把她的情緒壓下去。我們會先蹲下來，到跟她一樣的高度，幫她把情緒「叫出名字」：

「你是不是很想要那個，可是現在拿不到，所以很生氣？」

「你是不是太累了，不想走了？」

我們盡量不說「不要哭」「這有什麼好生氣的」「乖一點」。

因為「不要哭」這句話，孩子聽到的其實是：把情緒收起來，不要讓我看到。我們想給花瓜的剛好相反：你的情緒可以被看到，也可以說出來，說出來不會被罵。

這聽起來很小，但它是一種能力，要慢慢練。先讓她認得自己現在是生氣、難過還是害怕，再學著把它講出來，不要悶在心裡。等她大一點，再慢慢練怎麼跟這些情緒相處。

情緒不只是生氣、難過、害怕。挫折，也是一種情緒，一樣需要被接住。

幾個月前我們在花瓜身上練的，就是這個。她的個性很像 Lala，畫畫的時候會想追求完美。可是她還小，手還跟不上她腦袋裡那個漂亮的畫面，所以常常畫到一半就很挫折。說真的，畫畫本來就要練，我到這個年紀都還畫得很醜。

我們沒有急著要她「畫得很好」，也沒有逼她「把它畫完」。我們改成告訴她：學一個東西，本來就會卡、會畫不好，就是因為畫不好，才需要慢慢練。然後三不五時找她一起塗鴉，我、Lala、花瓜，看著同一個玩偶各畫各的，再各自講講自己畫了什麼、為什麼這樣畫。

練了一陣子，她對畫畫的排斥感少了很多，畫出來的東西也進步很多。但更重要的是，她好像慢慢比較不怕卡住了，也比較能接受：卡住、畫不好，是學任何東西都會遇到的事。

她越來越大，情緒也越來越複雜，我們教的東西就跟著變細。最近在練的，是怎麼跟「生氣」相處。

快要氣起來的時候，我們會帶她先深呼吸，或是想像心裡住著一個愛發脾氣的小惡魔，還有一個會在旁邊提醒她的小天使。我想讓她知道，會生氣、有情緒，都很正常，那隻小惡魔每個人心裡都有一隻。難的是先「發現」自己正在生氣，光是做到這一步，就已經很了不起了。接下來才慢慢練下一件事：你可以生氣，但不可以用生氣去傷害家人，也不可以傷害任何人。

這些聽起來好像很多，但你不用一次到位。不管孩子多大，都可以從最小的一句話開始：下次他哭的時候，先別急著說「不要哭」，改成問一句「你是不是因為某件事，所以很難過？」

就這一句，你已經在告訴他：你的感覺是真的，而且可以講出來。

寫到這裡，我想跟兩種人各說一句話。

如果你也是那種常常蹲下來接孩子情緒、卻一直被旁邊的人笑「想太多」「太寵」的父母：你沒有想太多。你在做的事很難，很耗力，但很重要。而且你的孩子全都看在眼裡，他會記得，是你在為他的感覺撐腰。你不是在寵小孩，你是在給他一個帶得走一輩子的本事。

如果你是另一種人，從小情緒很少被接住，現在常常覺得講不出自己的感覺：這不是你的問題。當年就是沒有人教過你而已。就算現在才開始替自己的情緒取名字，也一點都不晚。

我們這一代有點特別。我們自己多半沒被好好教過情緒，卻剛好是可以開始教下一代的第一代。

那就把這個能力，當成一份禮物，好好交給孩子。讓他從小就知道：生氣、難過、害怕，都可以說出口，也都有辦法面對。

關於作者

追日 Gucci，一人公司創業者，半導體工程師出身，現在一邊經營事業、一邊帶老婆和女兒花瓜在東南亞旅居。寫親子、寫生活、也寫 AI 與投資。相信教養不是把孩子養乖，而是把一個人的心，好好交還給他自己。